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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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永续生活的思考
原文刊登于 《经济导刊》2017年3月号

永续生活是一个很难讨论的“实践和理想”,因为你不能否定人的存在,但又不能纵容人的胡作非为。所以我只能从我的成长和经历的故事来分享一些思考。

反思与选择

很多人常常问我,是什么原因让我坚持下来,持续近十年参与三农工作。或说我是理想主义者,或夸我有远大的抱负。这个时候,我常常淡然回答,“其实没有那么崇高,只不过是喜欢这种乡下的生活。当然,理想是有的,就是希望更多人可以加入进来”。

我喜欢乡村生活,觉得是一种天性使然。我老家在江西南丰县武夷山北麓下的一个小村庄,我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在乡村生活,把自己的家乡建设好。那是20世纪90年代初,我在放牛、采莲、种稻、割鱼草、经营果园、上山采野果中度过了美好的童年,读完了小学。那时农村的生活很简朴,塑料垃圾不多,农产品以自给为主,农药化肥用的也不多。

然后很顺利地读初中、上高中,经历了1998年长江大洪水,耳闻了肆虐的沙尘暴,迎来了西部大开发。怀着朴素的环保意识,2000年我考上了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专业(在美国叫“土壤保护”)。我的大学坐落在杨凌镇,这是一个小镇,却是中国著名的农业高科技示范区,节水灌溉、无土栽培、智能温室……各种现代化的农业科技层出不穷,让人眼花缭乱。因为中央的重视,杨凌小镇现代化建设日新月异,手机、电脑也开始进入我们的大学生活。

因为学校大量的藏书,和结识了文学方面的挚友,我有机会大量涉猎西方的环境文学,例如《瓦尔登湖》、《原荒纪事》、《寂静的春天》、《封闭的循环》、《哲学走向荒野》、《我们的国家森林公园》等,于是开始反思这种小城镇建设的发展思路和现代化工具(手机、电脑等)使用对资源的浪费、对人的异化问题。我逐渐痛苦地感受到,我的求学之路,就是一步步远离乡村、拥抱城市生活的道路,我是不可持续社会的“帮凶”。

我想寻求改变。一方面,参与校环保协会的创建工作,于2002年有幸代表学校义务环保协会参加2002西安大学生绿色营“寻访治沙英雄,走进陕北沙漠”暑期考察活动;另一方面,在大学即将毕业时,我开始思考自己应该选择的人生道路。我原本有两个计划:一是回家务农,但立即遭到父亲的反对;二是去自然保护区工作,远离人类的喧嚣。后来,因为无意中知晓河北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的成立,我还是决定加入到社会组织当中,以团队的力量,在社会的汪洋大海中、在现实大环境中一点一滴地创造改变,而不是退到偏远的故乡或深山老林中独善其身。

半自给自足的生活实践

作为一所免费培训乡村建设人才(农民和大学生)为主的平民教育学校,河北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在办学宗旨中旗帜鲜明地定位于“推动中国乡村的可持续发展”。我们开始动员、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努力在学院的整个生产、生活方面体现自力更生、物质循环、环保节约的理念:2004-2005年,我们成立了生态农业工作室,开展无农药、无化肥生态农业的试验;在台湾建筑师谢英俊的主持下,成立乡村建筑工作室,参考中国疾病预防中心的图纸,建造了学院第一所粪尿分集非水冲生态厕所,开展“土木/轻钢结构、草土墙体”的地球屋营造计划;在争吵中买了一头小毛驴来学院耕地、运货;建造了两座30立方米的沼气池,利用沼气做饭、沼液施肥;全面启动学院校园垃圾分类与厨余堆肥系统……所有这些作为,既是我们学院工作者切实的生活所需,也是面向全国乡村建设人才开展培训的教学内容和手段。

学院占地60亩,其中26亩是农地。2005年6月,香港社区伙伴(PCD)在学院主办了国内首期“永续农业概念与方法培训班”,我们第一次系统地学习永续农业,我们借机对学院农场进行了系统规划,并最终将学院的农业定位为“立足于生产、服务于生活、发挥有机农耕示范教育作用的农业,是半自给自足的小农村社生活的一种模拟”。此后的岁月,我们购买了发电机,打了一口手压井;我们每年种8亩小麦,在村里磨面,自己做馒头吃;种了6亩花生,在村里榨花生油,用于食堂炒菜;我们自己种棉花做被子;自己种菜、养猪(还有猫、狗、鹅、兔子、鸭子等畜禽)、盖房,谨慎细致地处理废弃物……现在想来,那是一段梦境般的美好生活。可惜,那时无人欣赏,城里人不知,本村村民嘲笑,外界媒体以“秀才下乡”之名嘲讽。

当然,苦恼也是有的。在学院,我是坚决不用手机和电脑的,不只是因为辐射,我总认为这个世界的混乱,都是便捷的现代信息系统惹的祸,维持这个系统耗费了无数的人力和能源,也麻痹了我们对自然尊重的心。但最后我还是开始用手机,因为同事老找不到我;电脑也用了,因为我要编辑《翟城报》!

2005年6月,由我主持的学院校园垃圾分类系统正式启用,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尽管我们在乡村生活,但毕竟已经深处现代化的漩涡之中,总有无穷无尽的不能分解的垃圾产生,总有同事或培训班学员不能正确分类。最难以容忍的是,作为有很多土地的学院,果皮、厨余按理是最容易处理的,但大家往往随手一扔,和那些不能分解的垃圾混在一块。这个问题在目前的小毛驴市民农园其实更为突出。我在2005年学院生态农业工作室的总结报告中曾无奈地写到:“垃圾的产生与处理对我们每一个人的净化来说都永远是一个门坎,因为问题的关键在于,面对汹涌澎湃的消费主义和商业主义潮流,我们将如何应对并加强自我节制?如何尽力去摆脱市场对我们的无形控制?如何去回顾20世纪80年代之前民众的日常生活?我们的内心足够强大吗?”

2007年5月,我们离开了那片曾经为之付出所有情感与心力、并天真地希望在那里成家立业、永远扎根下去的土地。

城市郊区的生活梦想

我们来到了北京,没有土地的我们,像丢了魂儿。从大兴到回龙观,在城市生活的近一年时间,除了中间曾去海南山区和北京朝阳工友聚集区盖了两座粪尿分集生态厕所,我们的主要时间用来运营国仁城乡互助合作社。一方面,管理生产基地(生态小农、合作社或农场),另一方面,和城市消费者互动,同时经营我们开设的健康农产品直销店面。我们在生活上俨然是城里人了,唯一的差异,大概是我们很执着地游说一楼的大爷,从他的后花园挖土运到我们居住的六楼屋顶,利用筐、桶,开展厨余堆肥和屋顶种植;此外,因为我们的店面位于北京林业大学北门,北林翱翔社的学生常来就近帮忙,在我们的游说下,他们竟然征得校方批准,把学校一块60平米的草坪变成了菜地,真的把校园农耕做起来了,至今仍在坚持。

2008年3月,在海淀区政府的邀请下,我们来到了现在小毛驴市民农园所在的这片土地。凤凰岭下、京密引水渠旁,可谓有山有水,正是当年我在河北时的梦想;荒弃的苗木基地,是野生动植物的天堂,美得让人心醉,野花、刺猬、野鸡、野兔,还有野生蘑菇,很意外的生命存在。尽管在那一年的合作、建设过程中,我们遇到很多的困难和挫折,曾经也有退缩、放弃的念头,但当时我们这批年轻人最简单的信念是:看在守护这片美丽土地的份上,我们也得坚持下去。因为我们深知,在大都市的郊区,寸土寸金,我们不争,其他开发商必占,并可能彻底更换她的容颜。

那时,我们仍然天真地以为,可以把河北学院那种半自给自足的生产、生活方式移植过来,不仅仅是农场的工作者,还有北京市民,也可以来这里就近体验资源节约、环境友好型的乡村生活。我们认为,生活是最重要的,再伟大、再轰轰烈烈的社会改良活动,不如从反思我们的日常生活入手、一点一滴地践行环保生活来的有力量、有价值。

在我们最初的农场规划中,这里有农地,有果园,有树林,还有湿地;有种植,有养殖;有生产,有加工;有餐厅,有旅社;还有员工食堂、宿舍、图书馆。种地,是无农药无化肥的有机农法;养猪,充分利用阳光、尊重动物福利、粪尿可就地分解成肥料、非水冲的发酵床猪圈;盖房,是土木结构、草土墙体的生态建筑;厕所,是粪尿分集非水冲式;垃圾,实行分类,厨余用于堆肥;还要建沼气池……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构筑这样一个现实的理想世界,因为我们经济上的不独立,土地制度的不允许,加之世俗观念,农园最终呈现给大众的,生产性远多于生活性;短暂停留远多于过日子,而这一切,正合乎资本的逻辑、城市生活的节奏。

当然,很多东西还是坚持下来了。2008年4月,我们一进驻农园,首先做的就是盖粪尿分集厕所;5月,我们开始了生态种植;9月,农园派我和同事参加延边自然农业研究所举办的自然养猪技术培训班,把自然养猪项目引进到农园,建造了一座我们自2005年就想兴建的发酵床猪舍。2010年,农园全面对外运营时,我们启动了整个农场的垃圾分类和厨余堆肥系统,食堂开始采用麦麸代替洗洁精洗碗。2012年,建造了一座小型沼气池……尽管有很多不如意,但经过5年的营造,农园已经呈现出美丽的田园景观,环保节约、尊重自然的理念随处可见。

整体来看,农园仍然是现代化生活的展示中心。尽管生产貌似比较“原始” ,但如果没有电脑、网络系统的支持,宣传营销客服工作(微博、电邮、网站、宣传品印刷等等)立即瘫痪;没有汽车物流系统的支撑,菜就无法按时送达市民家中;周末农夫,也多是开车来耕种那半分地。农园产生的各种大量垃圾,更是让你无语。快递隔三差五地把一箱一箱蔬菜送进城,又从遥远的城市把多层豪华包装的一件件衣服、一本本书送到农园员工手上。连我这个曾经的手机、电脑的坚决反对者,如今因为宣传和行政的工作,生命的30%都是在键盘上度过。尽管不用挤公交、地铁上班,但生活和工作忙碌,有时我都懒得从家里把厨余带到仅仅一公里之外的农场来处理……我终于明白,尽管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但这仍然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个人在都市生活方式潮流的裹挟下,是多么的无力。

这个时代,我们面临生态安全(人与自然的紧张关系)、社会安全(人与人、城市与乡村的紧张关系)和食品安全(生态安全和社会安全的后果表现)等全方位的、近乎釜底抽薪的危机。但小毛驴市民农园声名鹊起的时代背景,却是因为食品安全触及到了市民最直接、最基本的利益——吃,而作为其根源的生态安全和社会安全,至今仍然被漠视。至今大家所争吵的,无非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还是乡村让生活更美好,生产者的菜品品种不丰富、品相不好、物流不便捷、服务不专业,消费者太挑剔、太没有农业常识、太消费主义等等。试想,在整个社会或市民的经济生活中,我们为本地化的生态农业的发展、为自然环境的保育、为自然资源的节制使用方面,支付了多少现金?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很多人连一点儿念头都没有。

近年来,生态农业、CSA、心灵康复、乐活、有机生活、美丽乡村、生态城市、生态社区的提法与实践甚热,有多少是政府、企业或个人的沽名钓誉、生钱之道?有多少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以偏盖全掩人耳目、转移污染自欺欺人?使用太阳能板发电,驾驶电动车,燃烧天然气,就是清洁能源了?从日韩进口有机肥来中国种有机菜,就是生态农业了?从欧美进口有机食品、环保家具,就是有机生活了?雨水收集、垃圾分类、厨余堆肥、阳台种植、自制手工皂,诸如此类项目一开展,就标榜是生态社区了?

目前,整个社会的生活,多以大量生产、大量消费、大量废弃为中心,并主要由身居都市的企业/公司组织、调控,个人在控制“生态足迹”方面的努力尽管值得敬佩,但企业的变革与社会担当更为重要和紧迫。这就是个人之力与集团之势的纠缠与较量。透过现象看本质,我们往往没有直面本质的勇气,不是本质太深奥难懂,而是放弃不了自身利益。其实现象和本质之间,只不过隔了一层薄纸。

我们的归路

美国作家梭罗不无深情地说,“大自然是我的新娘”、“拯救世界在于自然”;中国诗人海子说,“农业只有胜利,战争只有失败”;中国作家苇岸则坚信“农村永恒”,并在临终遗言中写道:“我非常热爱农业文明,而对工业文明的存在和进程,一直有一种源自内心的悲哀和抵触,但我没有办法不被裹挟其中。”

新疆作家刘亮程在几年前我们的一次聊天会上有一个观点,就是看事情要有历史观:我们现在这个时代面临的是一个城市化的过程,是城市化对土地、对农村的破坏;但我们曾经经历过的村落化、田园化,则是对没有定居的游牧生活的破坏,是对原来大面积自然存在的景观的破坏。乡村并不是我们最完美、最终的追求,还有一个更原始的存在——荒野。

从荒野到田园(乡村)再到城市,人类背离自然渐行渐远。在我们既无法回到荒野采集游牧、又不能完全放弃城市生活的现实中,构建以乡村和农业为中心的现代生活方式,或许才是归路。 思想指引方向,行动带来改变!可持续等同于节俭,并最终等同于生存!